巴塞罗那de爱与痛 -- 平凡煮妇闲话人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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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何塞没有留下，原因嘛，我当时的借口是，我租的房间太小，他睡哪儿呢？真正的原因是，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和他进一步发展。这个男孩太单纯，太老实，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这一类的，对于我来说，他有些沉闷和乏味，缺乏吸引力。我对于他也许是相反的，不稳定因素太多，因此两个人在一起为了什么呢？

何塞被我拒绝以后，显现出令我意外的执著和热情，接下来的几个周末他都没有来巴塞，可是打电话给我问寒问暖，这样沉默和害羞的人，这么主动地去关心别人，是很大的改变和让步，我不由得感动，但也仅仅是感动。在和F干净地了断了以后，我的心还没有准备好去寻找新的归宿，就算要找，我也从没有把这个类型的男孩子放在视野里，我觉得太没有可能性了。

又一个周末，我仍然没有期待何塞的出现，早早自己作了安排。平时除了偶尔会觉得有些同情他的处境，唯一让我想到他的就是那一头柔软的卷发，有时甚至勾起我心底的母爱，女人真是情感复杂的动物。那天我锁了门正要出去，抬头就看到何塞站在门口通往电梯的通道里，一开始我以为是别的什么人，然后看到昏暗的通道里他逆着光的那头卷发，我有点惊喜地叫出了他的名字，他笑嘻嘻的站着，手插在裤袋里，肩头搭着外套，依然不说话，也没有任何动作，可是整个人都带给我一种温暖。我忽然觉得，和他之间可能没有任何激情，但取而代之的是平淡如水的亲情般的感觉，这个人很安静，很稳定，好像你可以随时离开他，而他会一直在那里等，就那么不言不语的，像极了一个温柔的港湾。

我说服了自己，去和一个完全不同的人，谈一次不一样的恋爱，而且不是尝试而已，我是真的把自己投入到女朋友的角色里去，就觉得这个男孩子很好很值得，我愿意妥协，改变自己来迁就他的生活方式。

这个成功的说服在当时来讲给了我很大的动力，我开始减少出去参加派队的次数，周末就陪何塞看看电影，饭馆都很少去，因为他很节省，我就尽量自己在家学着做点中国菜，慢慢也做出不少像样的东西，我还挺有成就感。有时候有朋友打电话来约我出去，我总是带上何塞一起去，他仍旧很沉默的，不太主动和别人交谈，但也并非不想加入我们，有了喜欢的话题也会说上一会儿，我就会为他的参与而高兴，鼓励他多说。

这样的聚会去多了几次，慢慢的我在巴塞的朋友都认识了何塞，大家也接受了他，开玩笑开始不忌讳了，话题也越来越丰富。有时看到何塞的脸由晴转阴，或者一个人独自先离开派队回家，我当他是不舒服，或者太累，没有在意，也忽略了他的感受，哪怕是问一句也好啊，可我没有，何塞那个内向害羞的个性，也不会主动和别人说他的想法。

一天我们一个朋友过生日，大家一起约好了去吃晚饭，我还叫了几个中国朋友去做中餐，刚好我一个多年前在上海就认识的马德里的朋友从中国回来，路过巴塞，也被我叫来一块儿吃晚饭。席间，我和这个马德里的朋友就一直在聊我们在上海共同的朋友，以及这一两年我在外面，上海又有了怎样的变化。饭桌上的其他人也都各自谈着自己的事情，典型的西班牙式晚餐，吵吵闹闹，各说各话，好不热闹。没有人留意到只有何塞孤零零地被人群遗忘了，不说话，也不吃饭，等到他起身离开饭桌去阳台抽烟，我才意识到，赶紧跟了出去。

何塞猛一回头，眼里的神情吓了我一跳，这么木讷的人居然也会有那样犀利的眼神，看得我打了个寒噤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原来他一直不言语不是因为没话说，他是全都藏在肚子里了，眼睛暴露了他的感受，他对于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满意，晚餐，人群，和我。

那天我们和大家打招呼提前回家了，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，马德里的朋友透着歉疚的表情，临走在我耳边咕隆一句:你这个男朋友太奇怪了，对你不合适。何塞没有听到，可是看到了。

回去后没有争吵，和何塞这样的人连吵架都是很困难的，因为他不说话。我知道是我忽略他在先，就找台阶道了歉，然后让他回家休息，改天再谈。何塞站着没有动，满头的卷发在灯光下看起来忽然好像发怒的公羊，原来这卷发也是有情绪的，时时透露着主人的心理，现在它对我也不再温柔了，我很明显的收到了那个信息。何塞几乎带着颤音问我:那个马德里的朋友到底和你什么关系？我听了心里一惊，事情比我想的还要糟啊，人家看来是误会了。我想解释一下，但是得寻找合适的措辞，不然误会更深。何塞好像忽然打开了话匣子，连珠炮一样放了过来:你在上海的时候认识很多人是吗？我以为你来国外比较新奇才去认识人，没想到你原来就是这样的，你的过去，我从来没问过，看来比我想象的要精彩的多，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。你总是让我很担心，我和你一起没有安全感。

我听了五味杂陈，原来如此啊，我做他女朋友以前就考虑过这些，原本以为自己是多虑了，看来天真的人是我，而不是他何塞。我叹了口气，很沉重地说，我没有说过我的过去，你也没有问过，我想大家重要的是现在，也许还有将来，过去都过去了，不值一提，再说我也没问过你的过去啊？何塞马上接过去说，你没问，因为你知道我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过去，我对你基本是一张白纸，你一开始就知道的，我以前没什么和女孩交往的经验，可你不一样的。

我摇了摇头，这一番表白听下来，我知道自己已经被定格了，过去也好，现在也好，不会有什么翻身的机会了，我让何塞先回家，说我累了，暂时不想再说话。

接下来的一星期，我不接他的电话，也不去见朋友，我想自己冷静一下，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自己的一番好意居然被曲解，做他的女朋友明明我付出了很多去改变自己，来迎合他，怎么到最后一个过去就让自己被打回原型，原本我就真的不该和他在一起，还是自己的心态仍然没有调整好，仍然躲在那个过去里呢？

再接下来的一星期，一个月，我还是不接何塞的电话，我知道他在乎我，是真的喜欢我才那么在意我的过去，可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我没办法改，更让我难过的是，原先我那么喜欢的他的那头温柔的卷发，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已，而失去了那头卷发的何塞，对于我也就彻底失去了吸引力和意义，听起来可笑而残忍，可是有时候感觉就是这么没有道理的存在和消失。

我们当时已经交往了一年左右，我的朋友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。那时候我和几个异性朋友走得挺近，为了避嫌，我一直特意和人家保持距离，和何塞闹翻后，我不再傻了，该出去出去，该谈心谈心，真的有嫌疑，我是避不了的，人心可以很大，也可以很小，连一粒沙也容不得，尤其是理智占下风的时候。何塞仍是我名义上的男朋友，我们没有正式分手。

等到我终于准备好和他好好谈一次，我约他去了一家小咖啡厅，一个多月没见，他的胡子疯长了起来，脸颊也凹陷了进去，憔悴的神情让人不太忍心去看。我伸手掳了掳他的头发，还是那么卷，但是长了不少，耷拉在肩头，显得垂头丧气的，这样的卷发不禁让我想起了可怜的流浪狗。

我接连地叹着气，讨厌自己扮演那样的角色，但是两个人里我注定是做决定的那个人，没有办法的。我说，我想清楚了，我俩不合适，还是像以前一样做回朋友好了，说完自己都鄙视自己，我们肯定做不成朋友的，当初我冷酷一点，坚持我的想法，现在就没有人会难过了，何况是这样的一个男孩，根本不该被我这样的人来伤害。

何塞看着我，看得出来他在忍着不哭，我让他喝摆在前面的汽水，说等他喝完我就要走了。他点点头，埋下头去喝汽水，喝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，然后又停下，抬起头，问我:等会儿我就回girona了，下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，你陪我去停车场拿车吗？我问，远吗？他说，就一起走一会儿都不行吗？我说，当然，好的我陪你去。

何塞的汽水快喝完了，又抬起头，说，我知道我不该问你，可是如果那天我没发脾气，没有质问你的过去，是不是我们现在还好好的？我摇摇头，说，不是你的错啊，是我们两个人不合适，不发生这件事情，可能有别的事情呢，你知道我的意思吗？何塞说，我知道，可你知道我的意思吗？我问，你是什么意思呢？他沉默了半天，那段沉默的时间里，又让我想起来以前住在同一个公寓里的何塞，总是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，总是在我面前卡壳。他终于打破沉默，问我，你记得你教过我的那句中文吗？我顿了一下，说记得，因为我只教过他一句。何塞语言天分不高，我教了好多遍，他都没有记清楚。这时候听到他一字一顿地用中文说:我--爱--你。

何塞说完就喝光汽水站了起来，我机械般也站了起来，跟着他走了出去，一直走到停车场，看他拿了车，又坐进车跟着他开了出来，我下了车，始终不知道怎么道别，说什么，我被他最后一句话震在那里，还回不过神。我站在车门边，打手势叫他摇上车窗，叫他走，我不说话，说不出来。何塞没有摇上窗子，但是发动了车，他很缓慢的开动了起来，边开边又说了一句，还是那句中文，然后又一遍，开始留下眼泪，最后不知道他说了几遍，车子慢慢的开走了，开远了，消失在我视线里了，我耳边还重复着那句话的回音......

没有再见过何塞，最后一次有他的消息，是一年后的圣诞节，一条简短的手机短信，祝我圣诞快乐，和打了拼音的一句中文，还是那一句中文。我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，也知道在感情上，我比他成熟，明白那个简单的道理，就是两个人一起没有爱不行，但是只有爱是不够的。我始终不能对他说我爱你，可我知道，他用中文对我表达的我爱你，大于西班牙文的含义，因为中文是我的母语，给我的感觉永远最强烈。

何塞教会我，如果不能爱一个人，也不要去同情他，爱与被爱都是独一无二的，没有其他任何感情可以取而代之。